凝视液氮的速冻冷鱼

球球大家教我怎么写小说

白光 (伊凡&阿廖沙)

Warning: 主要人物ooc预警,幻觉,失忆,泛神论
我对不起陀思妥耶夫斯基

阿廖沙去拜访伊凡的时候,他睁着一双干涸的眼睛,像羔羊那样沉默。帐幔的阴影遮盖了大部分光线,把他消瘦得惊人的颧骨突兀地与皮肤割裂开来。阿廖沙悄无声息地望着,原来痛苦的自罪把他脸上的一切神情都更改了,他看起来既像是圣徒又像是凶手。
“我忘记了很多事。”伊凡说,“自从那天法庭上回来之后,记性越来越差了。你可能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天时间才恢复清醒,那些天我一直在做关于审判的梦,审判我,阿列克谢。我梦见我坐在被告席上,宣布我是杀父凶手。”
阿廖沙不安地望着地面,思维深处有什么提醒了他。可是等他想起来的时候,伊凡却不顾一切地说了下去。
“一个足够理性的人都绝无可能做出这种荒唐事情,梦境却帮我办到了,你知道,就好像弗洛伊德的那种理论。虽然我不信上帝,我内心或许还执着于背上十字架自告奋勇走在苦路上。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功德圆满了。”
“有的时候人心真是变幻莫测。你极力否认的事,反倒引得你极想承认它。某种程度上我在向我自己复仇,多么痛快!我们的英雄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神经衰弱地走到被告席上,举起双手说:拷上我吧,我才是凶手!可怜的伊凡!他毁了一切,上流社会的那些达官贵人们觉得难堪极了,她们一边惊讶地捂着嘴,随时准备流泪,尖叫,昏厥,一边掏出小望远镜饿虎扑食般贪婪地端详这个自掘坟墓的年轻人,毫不吝啬地怜悯他,称赞他的勇敢。这是一场好戏,精彩极了,'人人各取所需'。”
这个时候阿廖沙真的恐慌了,伊凡像没事人似的谈论自己的行径,真的相信那不过是他病中经历的无数幻梦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可事实是那一切不可挽回地发生了。阿廖沙站起身,抓住哥哥的肩膀摇晃着,“别说了,哥哥!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伊凡冷淡地笑着,好像完全没有被困扰。“编造这种故事有利于我集中起精力思考问题。我的病来势汹汹,不可阻遏,所以记忆像沙堡那样坍塌了。你看,我醒来后,曾花了几个小时整理我的手稿。可是那些出于我手的戏剧对我来说竟完全陌生了。我像是第一次读它们,惊异耶稣为什么会出现在宗教大法官面前,又为什么出现在火刑架上。在某种程度上,这不失为一种新尝试,从纯然的读者的角度审视你的作品,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好运气。”
伊凡的脸上那种病态的兴奋让阿廖沙难过起来,他开始思索是否要告诉他真相,却又担心过度的刺激会让他本就不稳定的病情死灰复燃。伊凡看起来不太好。
“也许有一天我会把这荒唐幻梦写到剧本里去。”他若有所思地笑道。
阿廖沙走出公寓的时候几乎是失魂落魄的,即使卡捷琳娜担忧中包含祈求的目光也没能停下他的脚步。无疑这个不幸的女人什么也没告诉伊凡,自私的爱有时候真会把人变得盲目的。

卡捷琳娜几天来闭门谢客,外界的汹汹指控和扑朔猜想几乎毁掉了她的生活。阿廖沙再一次出现的时候卡捷琳娜披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她抓住来者的手,眨着一双哀伤的,神经质的眼睛,颤抖的声音里却带着殉道者那种驯服的狂傲,“我这么有罪,阿廖沙,怜悯我啊,怜悯我啊!”
伊凡坐在卧榻上,仓促堆成的桌台胡乱地摆了纸笔。“我听说米佳就要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
阿廖沙庄重地点点头。
“他不该这样,他不该这样!”伊凡提高声音,一边把针管笔蘸上墨水。
“我们都考虑过,哥哥,我想米佳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他是决计不肯服刑的。”阿廖沙想了想,“米佳曾经告诉我,他会在国外避避风头。”
“到美国去?”
“到美国去。”
“做轮渡吗?”
伊凡停了笔,“那么我的猜测是真实的了。阿列克谢,我需要你的回答。我们的米佳,他在你的眼睛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德米特里哥哥是高尚的。”阿廖沙坦诚地说,“他把灵魂交给了上帝,因此被赦免了。再也不会有沉重的十字架压着他的身心,不论他到西伯利亚还是远走他乡,都完全是一个崭新的人。”这么说的时候,阿廖沙发现自己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这是一种复杂的情感,沉痛且骄傲的,几天前他在伊留沙的葬礼上体会到的也是这种情感。
伊凡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我做了一个梦,可是为什么是我?”阿廖沙第三次来拜访的时候,伊凡裹着衣服在壁炉前,凝视着一堆烧旺的柴火。
阿廖沙已经开始习惯伊凡新的处事方式,也许一场病真的会改变人的性情的。 这个一度蔑视一切的年轻人似乎对这个出身修院的弟弟产生了无形的依恋,以至于在他的面前忘乎所以地倾吐衷肠。
伊凡坐在船舱里,裹紧身上的衣物,在众人中间拉低帽檐。不久之前还有鲜红的太阳,而现在只是云层密布。厚重的海面像是从地底被掀起一角倒翻过来,在远处贯通了天地,留下一些像熔岩那样迸溅的日光。
这是很斑驳很古旧的游轮,像是从很久远的地图上驶来的,完全属于另一个时代,疯狂,苦难,无节制的欲望。虔诚的水手们一边祷告,一边吞下硝石和生满蛆虫的盛宴。伊凡感到恍惚,又感到隐约的快乐。所见之处没有陆地,看不见俄国那些手拿锄头成群结队的农民,看不见垂暮的地主和摇摇欲坠,分崩离析的家庭的蜃影。可是他的胃翻腾了起来。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伊凡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阿廖沙,为什么我才是那个有罪的人,从西伯利亚一路流放的人从来不是米佳,而是我,阿廖沙,我梦见我坐在去美国的轮船上,可这太荒唐了,为什么是我的罪,为什么我要逃,为什么都是我!”
白浪汹涌,狂风肆虐。伊凡从船舱里出来,看见如注的雨瀑击打着船帆。而所见之处渊面黑暗,天地间没有一点光亮。伊凡痛苦地直挺挺地站着,双手狠狠地抱着头,致命的疼痛逼得他几尽癫狂。他想起一些毫不相干的事,他记得他曾描写约拿是怎样绞尽脑汁地逃脱上帝的惩罚,却又在暴风雨肆虐的海上用划破了的双手收集残损的木石,搭建了荒唐的信仰的。那就好像一个人走了亿万兆公里的路。可是他不能!他既不能爱,也不能恨,更不会信仰虚无!头痛越来越清晰了,像炮火在轰炸他的魂魄。船剧烈地颠簸着,一面硕大的主帆被仓促地收起,只剩下白骨似的森然框架。海面在他的四周掀起壮丽的,狂欢一般的高浪,像海底的利维坦一般将要把他吞噬其中。“我不能!"伊凡狂怒地叫喊着,双眼血红,汗流浃背。风雨几乎打翻了帆船,他死死抓着船舷上的横栏,睁着眼睛任凭风浪将他吞没。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在祈祷。也许是海浪和风生出的杂音,也许是他的幻觉。他向周身张望,然后看见身后的主桅上出现了白光。
伊凡不相信很多事,那些时人赞不绝口的神圣异象,他从不放在心上。那是脆弱的愚众制作的偶像,就好像躲在偶像后面就能贪婪地享受安宁。他看不起这些笃信就像看不起教会权威廉价出售的信仰。
可是在那一刻他还是无可辩驳的屈服了。桅杆上的荧光庄严而明亮,温柔辉煌,在船舷,甲板和海水流溢过的地方洒满明熠的光点。也许是病痛模糊了他的理性,但也许在那个瞬间,他真的生出了一种宗教式的感情来,但也只有那么一瞬。于是风暴平息了。
“我看见耶稣被吊在桅杆上,就像任何一个专制的船长会对他的船员所做的那样。”伊凡后来带着可怕的嘲弄说道,一边扶着额头上湿漉漉的凉巾。
阿廖沙仍然对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发作心有余悸,伊凡的旧疾复发了,他歇斯底里地喊叫,在床榻上翻滚,泪流满面,痛不欲生。好在风暴平息了。
“我要把风暴和白光写进剧本里。”伊凡说,他已经好了大半,医生对他恢复的情况十分满意。阿廖沙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我想起了那件事。”有一天,伊凡向阿廖沙说道。他的脸颊仍然消瘦,却不再苍白,因此他深沉的目光中的那种情感也显得热烈。
“是……审判吗?”
“我一点都不后悔那个决定。”伊凡说,他的目光向窗外蔓延开去,这时凛冬已至,浩荡的天光洒在屋宇,楼阁和教堂的尖顶上。
“也许有那么一刻,”伊凡自顾自地说着话,丝毫不顾自己意指的是什么,“我真的相信了你的上帝呢,阿廖沙。”

ps:白光其实是圣艾尔摩之火,一种自然现象
又名我怎么把好端端的be写成无脑he

【讲个笑话】太平洋上的贾宝玉

黑历史,关于高三做过的一篇议论文以及梦。提前道歉,红楼梦读者注意避雷!!!毕竟高考使我变成文盲,谁知道当初写了什么玩意儿。

〔杀湍湮洪水,九州始蚕麻,其害乃尽,茫然风沙。〕

贾宝玉从高处的道观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洪水滔天,白浪层层,此消彼长,铺盖天地。那些亭台楼阁,琼楼玉宇的影子,挤挤攘攘地缩在一起,像海上的一座小岛。
贾宝玉把袖子放在左手上对折,摊开,对折,摊开。
他以可见的速度衰老了,时间把他原本润泽而饱满的肌肤尽数夷去,沿着他眼眶的边沿裁纸般替上萎黄的血肉,皱褶和细纹,只把一双顽石般的眼睛留下来。
他疯了。道士们是这样说的,且看他翻折着自己空荡荡的衣袖念念叨叨地怪相,总不会是在作法退潮吧!
金钏儿死了有几十年了,若是她还活着,这时也早该拉出去配了下人,没日没夜地制纱纺线,身边围绕着一大堆嗷嗷待哺的幼童,每日在糠米和油盐里浸泡着。贾宝玉发觉自己很难在想到这情景时不发笑:看那伶俐的女孩成为面容枯黄,身形臃肿的老婆子,佝偻着腰,嗓音尖利地像在磨锉刀,仗着年老和屋子里的小姑娘斗嘴。这样想时,他反又觉得那早逝的生命的可爱了。他记得第一次翻开这袖中诗稿时,尚有黛玉在侧,他偷看她嘴上的胭脂。那像是某种果实的汁子,她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唇的时候,就好像咬在酸涩的果子上。他们读诗,那是一篇献给亡者的悼词,华美地像落灰的旧礼服,一层层一线线全是细密的纹路。幽暗的银边,绚丽的金丝,他们火急火燎,如饥似渴地往那上边编织着亮丽的句子。古老的神话,人间的宫阙,海上的仙山,那悼词主人原是水中的洛神啊,莲步生尘,华茂春松,所经之处扬起细浪,遍身海雾漫作挽歌。
贾宝玉向海上遥望时,金钏儿恰巧从井底向上望过来,他们目光交接,那是怎样一双眼呢?羞怯,机巧,偷尝禁果的诡黠,贾宝玉扔下书卷就朝她跑过去,他跑的太快以至于险些绊在贾府的大石狮子上——幸而石狮子掠微斜过脑袋,向后退开了。
贾宝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极痛楚,极伤悲,极欢乐。洛水女神正含笑相视,那引而不发的悲哀让她的面目像乐府诗里典雅的旧影。贾宝玉感到悲伤的洪流从他眼眶里倾泻而下,而他只记得要伸出手为她拭泪。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洛神的脸上,她倒在地下哭了,王夫人愠怒地坐在床上,海浪不见了,珍禽异兽无影无踪,仙乐蜂鸣也喑寂无声,紧接着又是“啪”“啪”的响声,那尖锐,刺耳,脆弱,嘲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炙烤他,包裹着他的神经,他看见华冠锦衣的公子和赤裸通红的婴儿,一个饱读诗书,一个尚在襁褓,一个唾弃权威,一个听凭摆布,贾宝玉在镜中看见自己的脸,赤裸的,通红的,襁褓中的脸,原来他们是一个人。他想起他曾见过的一个喂奶的农村女人,粗硬的长满厚茧的手不由分说地扼进他柔弱的心脏,却又把生命的乳汁灌给他。他慢慢蹲下身子,金钏儿泪眼婆娑地朝他望过来,脸颊被泪水弄花的部分隐现出细小的雀斑,嘴唇不自觉地泯成线——她隐忍地哭着,并不是因为羞愧,耻辱,或是个人际遇的悲哀,而是像任何一个孩子那样泫然又欢畅地噙着泪珠儿,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流露出无知无觉地困惑,那是知晓命运和洞察变故之前最短暂,最安全的时期,如同暴风将至时天底下一只小小的雏鸟,自我保护般把毛绒绒的脑袋缩进沙里。
贾宝玉惶然不知所措地站着,这时海水重又漫灌进来,淹没了天地,楼阁,把那蜷缩在屋角里的瘦小身形也吞并了下去,继而潮水涨起来,夷平了贾府的花草树木,一对大石狮子和贾宝玉记忆中的一切,这时贾宝玉才如梦方醒地抬起头来,转身便跑——然而他惦记的不是要逃避已没到脖颈的滔滔洪水,而是那卷正沿着波纹铺展开来,徐徐漂远的素白绢帛——他向前划着水,抓住了它。
金钏儿从洪流连接的另一片水域漂过来,就好像从时间尽头漂来似的,贾宝玉死死攥着诗稿,在冷水里打着哆嗦。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想见她,他要她漂远,要那诗稿留下来。 这种最阴暗的念头吓坏了他,他想起遥远的古代那些买椟还珠的愚人,茫茫中国诞生过多少愚人啊!他拼命往外拨着水,他要逃,可金钏儿的尸体已经漂到他眼前——一具惨白的,半裸露的尸身,娇美的面容被水胀地变了形,露出狰狞的死的本质来,她的眼珠像变质的水果那样搭在眼眶的边缘,贾宝玉尖叫了一声,那尸身便沉入了水中。
道观至今仍保留着,就像风干的动物的骨骼或是一块被史家忘记的石头那样胡乱地长满青苔。据那里的道士们说,洪水从未发生,而某年某月某日,确有过一次大潮,道观自然毫发未损,只不过走失了一个疯道人。

陈年旧账

偶然翻到两年前的玩意儿……套的是恐怖游轮的世界观,鲨威跳了塞纳河之后,发现自己回到了1793年的土伦,鲜血洗涤的,背负恶名的土伦。只有个开头,毫无营养,就放上来了。


分开巨浪和及膝的泥沙,衣摆紧贴着水面,他一步步登上浅滩。无边无际的海洋在他身后延展开,水中的鱼群和这一年的六月一样躁动不安,惊惶地向四面逃开去。
他开始感受到湿衣裹在身上的重量——一层裹尸布。吸饱了海水的盐分,在日光曝晒下几乎要板结成棺材的盖板——只需再置一把剑就可以承接刚入殓的尸身了。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儿力气才把那件沉甸甸的黑色大衣拨进水里。
在这个仓皇的夏季,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毫无顾忌地躺在海岸上,喘息着海风,蒸腾的礁石,无稽的回忆……土伦港。这是六月的土伦,1832年的六月毫无悬念,平白地像是某位中世纪君主眼前的宪章,冷峭华贵封在泥沙里发酵,沉腐成破铜烂铁和炭化的碎屑。
“土伦”,他喊道,他喘息着大笑。没什么神灵听着他,连魔鬼都小心翼翼地隐蔽了。他用冻僵的手抠着地表粗砺的碎石,把它们砸向远处幽暗的天际。
我们已经可以猜想,他受了骗,那多少是一种命运的嘲弄——递交给上帝的辞呈被驳回了,地狱的第七层根本没有给他留下足够的荒地,让他触怒了上帝的魂灵变成一棵永远受惩罚的树。说到底,那是神学家们的错。
等到刺骨的凉意席卷了他,他才尝试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四周是荒僻的野地,竖着些孤零零的人家和破旧的渔网。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狼狈极了——乱发湿漉漉地沾在额角,水迹在他贴身的白衬衫上蜿蜒肆虐,烧灼着肌肤,长筒靴更是被水灌了满。他回到岸边,捞过浮在海水里的大衣,摸出他的随身证件,烟盒,原本用来打发马车夫的几个路易,轻质佩剑,和一把进了水的手枪。烟盒和枪被他扔回海,剩下的藏在衬衫胸袋里。他费力地把头发拢到脑后,朝着野地里的人家走过去。
如果说一个人在短短的一天之内经历了巨大的变故,而如果这些变故又涉及到了生与死,善与恶,信仰,原则,等等等等这一切虚无缥缈的,形而上的东西,那么我们便无权要求当事人这一团乱麻中抽丝剥茧,寻根究底,痛定思痛,把一切事情的本质从莫名其妙的荒诞结局里抽离出来,那对于当事人而言太过残忍。因而沙威的这一路走得十分轻松。他放弃了像以往那样心事重重的走路习惯,而是把他那放空了的心思专注于眼前的沙土里丛生的杂草,野花,或者干脆只是看着水从他衣袖上淋淋漓漓地滴落下来。最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木制房屋简陋的框架,一个老妇围着破旧的呢子围裙跪在台阶上做晚祷,赤红的海上的日光把她贯穿进过于强烈的色彩里。
听到了脚步声,老妇睁开眼,她像是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沙威垂着头,揣摩着词句,试图表明自己的毫无恶意,可是老妇人比他想象中地要平静。
“过路人。”她说,“现在这个年头,可少有行人从这儿过了。”
“几个路易在这里。讨您这儿一套旧衣服穿。”

现在这座人迹罕至的荒滩有了说话声。沙威几乎很难想象那发生在遥远巴黎的疯狂杀戮是几刻钟之前发生的——当他的双手仍然缚在身后,被一路用枪抵着穿过后巷,横七竖八的桌椅和碎石块连同炮弹的残片掺和在一起,死人的鲜血从街垒顶一直淌到街角的界石边上。那是疯狂,是屠戮,在这之外是浓稠的黑夜。沙威拒绝相信一切不切实际的妄想,他只相信摆在眼前的东西。
他辞别了妇人,习惯性地用手按了按不存在的帽檐。荒滩在他身后萎缩起来,他继续向前走,树丛中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几只船的骨架,最后他看见了城门。

最后一个证人 (基里洛夫&沙托夫)


文中的“我”最初设定是群魔的叙述者。

即使在一切恐怖,一切无稽的阴云尽皆散去之后,我们的绅士们仍然为基里洛夫的死喋喋不休,他们扶着夹鼻眼镜,在指甲剐蹭地古老发旧的报纸上圈圈画画,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这不可能”,一边把烟蒂捏进烟灰缸里。
基里洛夫是个疯子,那当然不够,远远不够,杯水车薪的定论对于公众病态的好奇只是火上浇油,于是我不得不闭门谢绝一切求知心切的来访者——那些人自以为是的脸上佩戴着高高在上的同情,对于基里洛夫的一切生平事迹充满指摘异教的狂热,我那时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条件允许,他们甚至想要把死者的尸骸重新安放在宗教审判的火刑架上点燃,然后让汹涌的人潮没过自己的视线,在烈焰升起之时因悲悯和兴奋而战栗不已。
我去了菲利波夫公寓,这时候地面封冻,过于煌煌然的天光惨烈无比地平铺在街道上,把世界反射地像一面平地寒灰的镜子。我踩在狭窄的楼梯上,听见靴子刮擦地面时发出一种类似冰面破裂的声音,奇怪的是,我开始觉得有趣。我开始无比虔诚地向上攀爬,在最后一个拐角我甚至放轻了脚步,摘下帽子捏在手上,我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沉迷于扮演自己的角色,黑色斗篷在泥灰和雪水里拖沓,我的手杖上是一把亮闪闪的镰刀。
沙托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几乎听见他用力踏着木制地面发出的沉闷响声,屋里传来临盆产妇撕心裂肺的喊叫,他甚至为此生了壁炉,那屋里一定是很暖的。
楼下和楼上像冰与火的两极,正如巨人悲剧性的头骨正瞠目结舌地悬在穹顶一样。在那个平淡无奇的夜晚,基里洛夫并没有入睡,寒冷包裹着他呼吸的每一分空气,在他朝黑暗里呵气的时候降下白渗渗的影子,他有些不安地搓着手。
他从屋子的一端走向另一端,然后又走回来。如果法庭上供认的时间确凿无误,这个时候彼得鲁沙已经来过,也就是说,一切都已经板上钉钉了——沙托夫将会在天亮以后死去,而基里洛夫也会得偿情愿地签下一份字迹潦草,满纸疯狂的绝命书,把一切毫不相干的暴行慷慨地揽在自己身上。我看见他拿出锁,打开了一间柜子,那是三把枪——那时他已经知道他就要死了。
他反反复复地,鬼鬼祟祟地在黑暗里倒腾,有那个几个时刻,月光从窗外的黑夜里滑进来,覆在他的面部,像某种苔类植物的根茎。有那么几个时刻,他把手搭在脸上,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祈祷。
他向何处祈祷?是东正教的上帝,还是虚无飘渺的宇宙,抑或是化生万物的自然或者自己的意念,他的手举地那样高,几乎是虔诚的,很难想象一个走向极端的虚无主义者,一个声称要用自我毁灭的代价来做上帝的狂人会如此虔诚,如此无助地祈祷,他甚至点燃了圣像前的烛火。
他的手指在黑暗里磨蹭着枪柄光滑的纹路,他打开子弹夹,小心翼翼地把一粒粒子弹推进枪膛里,再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拆下来。“那是他!”突然之间,他把枪狠狠砸在地上,“那是他,那是他!”他猛地站了起来,惨白的月光便一下子打在了他的脸上,他急促地喘息着,神态狂热,目光惊惧,“他们要干掉的那个人是他……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他又缓缓蹲回了阴影里。他把双手覆在头顶,虔诚地祈祷,好像刚才发生的不过是梦里的幻影,“沙托夫”
阴影里他不住颤抖的口型只能有一种解释,“沙托夫……”
我仍然在他的屋外窥视着他。屋里一片昏暗,一片空荡,只有他神经质的身形在微光里来回闪烁,他似乎站起来又蹲下去很多次,他似乎绕着屋子转了很多圈,我不清楚他行走的方向是否有一个特定的目的,但我无比确定有无数次——有无数次,他怀着激烈的狂热走向门口,走向我驻足的屋外,如果他坚持下去,哪怕再踏出一步,我将避让一旁,而他将会推门而出,疾速走上楼梯,一直走进沙托夫寓所暖黄色的光下。
如果是那样,我将会离开菲利波夫公寓。
当然,他没有,他一次也没有走出门外一步,每一次他出于道义感(如果他的内心还存在这种概念的话)的敦促而冷汗涔涔地来到门口时,他都骤然停住了,就好像某种神秘的力量会在特定的时刻被触发,倾泻而下灌注了他的脊骨似的,他浑身战栗,泪水在他干枯无神的双眼里闪烁,就好像人世间悲凉的洪流下一秒就会催垮他摇摇欲坠的空中营垒。
下半夜的时候,他镇静了许多。兴许是动物性的睡眠开始侵扰他交战中的神经,他已经不再来来回回地走动,但他也没有睡着,相反,我看见他把手枪过分亲昵地搭在脸上,也许他发了烧,也许枪管冰冷的触感可以缓解他身体里灼灼燃烧的钝痛,月色从稀薄的银灰逐渐变成辉煌的纯白,在他的屋室里填满一种虚假而浓郁的明亮,他伏在地上,亲吻着冰凉的钢铁铸就的枪管,亲吻黑洞洞的枪口和饰有庄严图案的手柄。他用枪滑过滚烫的脸颊和脖颈,好像热恋中的青年那样无助和纯诚。
于是我在门外等候着,知道第二天终于会来。

Rivedeva le stelle(死神&沙威,VJ)


此时的冉阿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圣徒了,他眼角纹路里暗沉而深重的情绪(因为过往的记忆,牢狱和流离被烙在了他眼中)消亡殆尽,只留下空荡荡的虔敬者的瞳仁(因为年老,疾病,悔罪或是发狂?)沙威谨慎地,几乎是担忧地凝望着他,而锈蚀的时间在清冷的空气里颓败地蔓延着,冉阿让躺在床上,头发蓬乱,神态茫远,像是生命的火光远离了他曾经充满热情的钢铸般的躯壳,留给他的只是一堆废铜铁。
大部分的时间里沙威一动不动,好像害怕自己带来的塞纳河的冷风会吹熄床前的蜡烛。
然后他听见了开门声。
开门声低落,轻微,似乎只是漏进来一丝风,当然沙威绝不这么想,他为这一刻等待了很久,他自然什么都想到了,如果你硬要说他看见了什么,是否如那些信仰基督却有些浪漫情节的小说家习惯形容的那样,是一个带着镰刀的黑色幽暗的人形,还是一个孩童,一个老人,或是一只稀树草原上的鸦鸟,总之它来了,带着它全部的寓意和形象,沙威能够感知到它进入了屋子,一步一步逼近冉阿让的床前。
沙威向前一步,挡在它身前。
“让我们谈谈。”
死神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你已经杀死了我,”沙威迟疑地说,“在那座桥上,你先后两次向我显形,我了解你无与伦比的摧毁一切的力量,你可以随时随刻取他的生命,但不可以是现在——他在等他的女儿。”
沙威盯着烛火。那身影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了一声鉴于沉思和恍悟之间的沉吟。
“你是要我给他一个宽限?就像……”
“就像你曾给予我的那样。”
“你要我宽限他。”死神像是被逗笑了,“凭什么?”
“因为你曾经宽限了我。”沙威说,现在他的声音是沉稳的了,“你那时给了我三个小时的时间,你允许我从桥上走到哨所,写完了我的辞职信再走回那座桥,我知道你是仁慈的。”

那个时候死亡在他身前恭迎着他,而死神在他身后催逼着他,它蔓延成巨大的黑暗,在六月的夜风里静止如直立的人形。
沙威把手肘支在栏杆上,塞纳河的冷风从黑漆漆的深渊里向上抬升。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杀死我?”
在他身后隐隐约约有声音说道,“我不需要亲自杀死你,是你要求一切,于是我来了。”
“无稽之谈!”沙威大声说道,全然不顾紧抓石栏的双手的颤抖,“你要我从这里跳下去,像个害了疯病的醉鬼,可是我没有疯,我有无数理由从这座桥上离开,像个工作了一天的好公民那样回到寓所去。我只听命于上帝和他行在地上的规则,为何要服从于你?”
“我再说一遍,因为你要求了这一切。”死神说,“朋友,为什么要自我欺骗呢?是你召唤我来的——正午时分我就看见了你,那时你的每一个神经都近乎暴烈地渴望着死亡,你像是耶稣那样被人绑缚在十字架形的方柱上,几乎是一个合格的殉教徒了,可惜那时我没有来,因为我很忙——朋友,你知道的,国民自卫军,革命者,叛乱者,暴民,我有太多的事要处理,可是当太阳落下,黎明升起的时候,我又一次看见你——你坐在马车上,你那时呼唤我,你站在一幢公寓下面,你那时呼唤我,你穿过街心公园,沿着塞纳河,迈上兑换桥鱼背般光滑的桥身的时候,朋友,你知道你正向我走来吗?”
“那么,你相信我会从这里跳下去?如果我拒绝呢?”沙威的声音嘶哑。
“你不会,你在欺骗自己。”
“如果我现在就离开这座桥,把你和这些没来由的荒诞一概不顾,让你无法如愿以偿呢?”
“那么你还会回到这里,不管多久,你都会回来的。而我会在这儿等您,朋友。”
沙威离开兑换桥的时候,死神这样告诉他。

“你是仁慈的。”沙威提高了声音重复道,“在那三个小时里,我弄清了一切,于是我遵从了自己的意愿而非糊里糊涂地死去。你是仁慈的,现在请你也对他同样仁慈。”现在他高傲地直视着它,双眼如同生前一般光亮逼人。
死神沉默不语,但是也没有再向前,这让沙威胆敢奢望它被说服了。
死神突然扯出一串怪异的笑声,像秋季雨水里沙沙作响的草叶。
“可是你忘了,朋友,你总是那么擅长欺骗自己——难道你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你面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哪里是在等他的女儿啊,”死神说,“他和你一样,在这么多日日夜夜里,他一直在等我。”
沙威没说话,这刻他只觉得塞纳河的潮水又一次吞噬了他,河底泥沙的触感,腐烂生物的腥气,暗沉的漩涡,汹涌的激流,粗砺的沙石,地狱,星空,一切一切挤榨着他,塞满他的胸腔,喉管,把不可抗拒的结局掷在他的面前,把他呼之欲出的争辩扼在了无边可怕的静寂里。
而就在这个时候,破旧的木门被一把推开,倏然间,温和的暮光从门外倾泻而下,一个容貌鲜亮的少女呼喊着父亲,身后跟着她急切的丈夫。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老人像是被点亮的灯烬,挣扎着望向来人,他的脸上甚至出现了健康的红晕,他眼角蓬勃的生命的激情焕发出无限的温柔,“啊,珂赛特!……是你吗?”
他们拥抱,亲吻,倾诉衷肠,流下欣慰的,感伤的热泪。在这一家人相聚的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死神一直缄默地站在这些苦难而幸福的人的边上,在只有沙威能看得见的巨大阴影里,一言不发,几乎是悲悯的。
“所以你终究还是宽限他了。”沙威低语,他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拭去了塞纳河在他脸颊流淌过的证据。

               

【授翻】面试(The Interview) by AmZ

感谢 @头骨先森想爬墙  克洛小天使,赞美您的beta!
译注:AmZ太太的犬与狼之间(between the wolf and the dog)(原文的初版在随缘上有翻译)提及的诸多背景故事之一。
原文:https://m.fanfiction.net/s/2312983/1/The-Interview

一道阳光穿过均匀弯曲的威尼斯百叶窗坦率地照在Vidocq的脸上,这温和撩人的感觉让他双眼湿润,鼻子发痒。他闭上眼吸吸鼻子打了俩喷嚏,第二个喷嚏总算让他清醒些了。
这时楼上的老钟漫不经心地鸣响了下,片刻之后,Calai司法部洪亮的钟声让屋子里的每一块玻璃都震颤起来。这是下午的三点半钟,Vidocq允许自己的“十分钟小睡”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
Vidocq推开沐浴在无力的乳白色阳光中的座椅,目光从纸上那块弄不掉的墨水印移向脏兮兮的窗子外面。
院落里鸟儿愉悦地啁啾着温暖的四月,河中吹来的风晃动着几棵病恹恹的枫树和桦树的枝条,簌簌的新叶才刚刚抽芽,沾满树液。这些天里,阳光已经最大限度地渗透了城市这座迷宫里浓稠的昏暗,尽管小圣安妮街的天空还是以往那副一筹莫展的样子。然而,即便是Orfevres河岸一带,所有本该出现的鸟鸣,花开和萌芽都尽其所能地展现着自我。一切都刻意地遗忘了席卷巴黎街巷的外国士兵,日渐急迫的皇帝退位以及法兰西帝国的全面危机。
“走运的生灵。”Vidocq喃喃出声,不情不愿地捡起翎笔。不幸的是,那些他以为可以靠打个盹找回来的清晰思绪仍然无迹可寻。他盯住面前单薄的两段文字,捏着钢笔陷入沉思。
房间里的空气闷热难忍:等到昨天下午工人终于下定决心,带着新的窗玻璃现身的时候,窗户早被糊死了。在微弱的阳光下,灰尘颗粒四处浮扬,形成发亮的团状物。某处一块老化的木板时不时心血来潮地嘎吱乱叫,回声在整个儿三层楼里响着,仿佛垂死的呻吟似的。
随着时间流逝,Vidocq发觉在剩下的时间待在屋子里的念头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了。
是时候从文书工作里头抽身了,他想,然后做些更有效率的事,像巡查一下三条街外那家酒馆什么的。那儿往常都聚满了急不可耐,指点江山的“干柴”,虽然对于夜客们还是有点儿早了。或许是太早了。有什么事可做吗?圣殿街的目击证人仍然没问讯,要是等着市政府来的人挥舞着警棍到处乱晃可就太糟了。去他的,这Fossard究竟是谁?好呀,这事儿可不会就此了结。耐心,监视,先发制人,这才是真本事,我们马上就可以搞定他。
屋外的动静吸引了Vidocq的目光,他在座椅上半支起身子,眯起眼睛,透过污渍最少的一块窗板向外窥探。
有什么人正沿穿过庭院的石路走来:一个瘦高个儿,简约的工人打扮,高傲的士兵步态。
Vidocq把椅子推回原位。现在这个人是谁?他茫然地想。我今天没有约见什么人啊……我有吗?
门上传来一声沉稳的敲击,Vicocq有些不快地想起那个黄铜门环还没装上,并且被丢进了书桌的第一层抽屉里。他把大衣从椅后扯过抛在身上,手伸向内一侧口袋抓牢他的老St. Etienne。在衣服下面调整好光滑枪柄的握度,他走向房门,将一只耳朵贴着新漆的一块木板。
不速之客并非都那么悄无声息。雇佣的法警以及正式军官会不耐烦地用手杖在地上拖划或敲打,从而泄露身份;皇家宪兵们则紧贴着刺刀不停打着酒嗝;而雇佣刺客在等待着被害人开门的一段时间里,总会抑制不住地一次又一次半扣又松开扳机。可是,对面什么声响都没有。
“进来!”被勾起兴趣的巴黎秘密警察署主任喊道。
门把手动了一下,然后是更猛的第二下,可门没有被打开。Vidocq气急败坏骂了一声,冲地板啐了一口。他忘光啦,门锁已经换过了。
“等下,我自己来开。啥都别碰。”Vidocq生硬地命令道,一边转动内侧门把手开锁。装置咔哒一声——总算,Vidocq暗想,这垃圾玩意儿还没全坏——门开了一条缝,放进来一缕温和的气流。
什么也没发生。Vidocq等待了十秒钟,才谨慎地用靴尖顶开了门。
来访者,一名异常瘦高的男子,正倚靠在走廊的横梁上,双手抱在胸前。
“我开了锁之后你为什么不开门?”Vidocq皱着眉头问。
“你说啥都别碰。”陌生人用嘶哑的,带点口音的腔调回答,这浑厚的声音让Vidocq的肠胃不安地颤动起来。这声音不属于这个世纪,甚至不属于这一千年。它属于那个披着熊皮的男人们在冬季为了牛肉干杀戮邻人的时代。
“我是这么说的。”Vidocq表示赞同,大衣下的手再一次调整了持枪的姿势,枪口正对陌生人的心脏,“您找我有何贵干?”
“你我之间,呃,有过一个约定。”陌生人的话不知为何带着点歉意。Vidocq头顶的某处,一双深沉的眼睛在磨损的皮制圆帽深重的阴影里微微闪烁着。
“我不记得有什么约定是在今天。”Vidocq说。
“这个,呃,其实不是今天。”陌生人说,“那是许久之前了。我当时,呃,推迟了。战争,懂了?我被迫绕了远路,就是说,在去巴黎的时候。”
“打开天窗说亮话,先生,您是谁,找我有什么事?”Vidocq敦促道。
“Nom d'un chien*!我真变了这么多吗?”陌生人的笑容变成了粗野的坏笑,嘴角向两侧延展而不是向上咧开,“好久了,我承认。”
他记忆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稍等,稍等片刻。”Vidocq嘴上搪塞着,一边在记忆深处的清单里发狂般地筛查一个熟面孔,一个一模一样的笑容。
陌生人耐心地等待着,双手交叉在胸前,右脚漫不经心地搭在左脚踝上。他的容貌让人难以辨认:宽阔的帽檐几乎把他的面孔整个儿地罩在了阴影里,只有他的方形下巴露在光下。那副下颔顺时针偏转着,似乎是很慢地在嚼一团烟草。
“你来自辖区?Henry先生让你来的?”Vidocq没把握地问。
“不。”宽下颔的主人说,不知为何有些气恼。“没有哪个Henry先生指派我来。是你让我来的,记得吗?你蹲土伦的时候我们就见过,你溜掉以后我们还信件来往过。你在最后一封信里向我保证会安排Renault把我调离土伦,派到你那个组织里去。”
他的每句话之间都带着微小的停顿,似乎说明了他已经不再习惯说法语了,因而不得不在每句话说出口前避开语法错误。
“你的名字?”
“我警告你。”
Vidocq眨眨眼。
“啥?”他问道。
陌生人叹了口气,他的背轻轻靠在支撑他的横梁上。
“我们相遇是在国王时代。”他耐下性子解释,“当时我被人叫做:我警告你(I'm warning you)。”
Vidocq的脑袋里头炸开了一枚小型炸弹,随着持枪的手不再紧绷,他的胳膊也自发垂了下去。
“现在,是否意味着我的肝脏安全了?”陌生人讥讽地问道,下巴指了指那支藏在幕后的手枪。心烦意乱之间,Vidocq拉开大衣,锁回枪的扳机,把枪暴力地塞进外侧的大衣口袋里。
“你迟到了三年之久。”他声音嘶哑,甚至都没辨认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陌生人耐心承认道,“我记得这是我们谈话的开端。”
他们迎来了许久的沉默。
“你就不打算让我进来吗?”陌生人好奇地问。
是什么让你变了这么多?Vidocq绝望地想。现在即使你生母见着你都认不出你啦。
可是他说:
“进来吧,关紧你身后的门。”

来访者小心地跨过门槛,把身子弯得像个问号,偏过脑袋以免撞到头。Vidocq的眼睛专注地搜寻房间,却没找到其他椅子。
“不麻烦了,我可以坐地上。”男子漫不经心地说,一边在办公桌对面的墙角像折刀那样叠起身子,瘦削的手肘落在膝上。
“当心呐,某些地方有碎玻璃。”Vidocq提醒道,一边坐了下来。
男子微微侧过头来,用左手碰了碰身后的墙,然后又恢复了先前的姿势,只把一双眼睛盯在他未来的雇主身上。他的帽子仍然没摘。
突然之间,那人像只兔子那样皱了皱鼻子。
“什么烧了?”他问。
“你说啥?”
“这里闻着真糟糕。”那人扬起头靠在墙上,不太高雅地把深狭的鼻孔朝着Vidocq,“闻起来就像什么人做糊了一桌……坏掉的晚餐。”
“没错。前些阵子厨房里确实烧糊了。”Vidocq承认,吸了口气,什么都没闻到。一壶变质的牛奶!他在心底修正道,还是三天前了。活见鬼。
“我怎么称呼你呢?”Vidocq问道,“我有义务向上面通报我的每一个手下的名姓,但Je t'avertis或是J'avertis**可不太像那种能往书面上写的。”
那人微微点头。
“写Xavier就行。”
Xavier。该死,他知道这名字。他三年就查过档案了。
“那么Xavier先生,在过去的……”他的大脑飞速运算着,“三年零一个月你在哪儿呢?”
“在打仗。”那人简明扼要地说,“然后在医院,然后在囚室,最后在路上。以及你可以去掉“先生”那两个字了。”
“哦?一个有共和倾向的人?”
“不是倾向,只是常识。”那人说道,“现在我全身家当可以塞得进两个手提箱,谁家的先生会混成这样?就叫我Xavier,或者Javert,随你便,听病友这样喊我都习惯了。”
这言论让Vidocq笑了起来。
“你在哪儿打仗?”他问。
“俄国。”
Vidocq的眉毛抬了抬。
“你完完整整地从俄国活着回来了?”
“啊哈……才不是完完整整的,不是。”Javert拽出半截阴郁的笑声。
Vidocq飞速扫视着这名未来的暗探蜷坐的身形,看起来没少什么东西嘛,除了几磅他本应该有的体重。看到他搜寻的目光,Javert得意地笑了,起身走向Vidocq的办公桌。带着一种残酷的骄矜态度,他在办公桌边蹲下身子,低下脑袋露出头顶,摘下皮帽子,拨开一撮凌乱的黑发。一瞥之下,Vidocq本能地咽了口唾沫。
在Javert的左耳上方,少了一大块头骨。
“如你所见,我的索邦大学少了一个系。”Javert冷淡地打着趣,一双深陷的灰色眼睛对上Vidocq睁大的蓝眼睛,然后戴回帽子,再次坐了下来,这次坐在了办公桌旁边,Vidocq的脚跟前。
“我为你的伤感到遗憾。”不光是遗憾呐,我现在一点也不奇怪了,Vidocq在心底纠正着。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缺失了一大块头骨的前提下,还能保持思路清晰,举止协调?
Javert轻微歪过头,勾起他那张大嘴一侧的薄唇,抬起眉毛,好像在说:一切自有天意。
“你在谁麾下服役?”
“Lefebvre。”
Vidocq咀嚼了这个名字片刻,再一次睁大眼睛。
“你在帝国卫队?”
“帝国掷弹兵一团二营一连队中士Xavier为您效劳!”Javert口若悬河地说着,对Vidocq大肆嘲弄地行了个军礼,“我甚至还有个纹身呢!”他以一种孩子气的骄傲补充说。
“Tonnerre!”Vidocq喊道,“本来该敬礼的是我:那时候我才混到下士就……就扫地出门了。你究竟是怎么进入卫队的?”
“好吧,在我快二十二的时候有个人来征兵,他花了整整两天把我们的狱长灌得烂醉。”(多奇怪呀,Vidocq想,这真不像老Renault的作风。)“第二天一早我们中的一部分人——我指的是狱警——被点名列成一队,然后这名军士走过我们的队伍。”
“然后他选择了你。”Vidocq加了个结尾。
Javert像狼一样露齿而笑。
“他确实选了我。他说我长了一张做下士的脸,以及我的身高不成问题。他正在寻找掷弹兵,而我比下一位候选人高出了五六寸。”
“你确切的身高?”Vidocq好奇地问。
“接近六法尺,也可能差了一到两寸。我以为我会被编入线列步兵,可他们把我调到卫队去了,我甚至都没来及看到练兵营。”
“然后你在六个月之间就做到了中士?”Vidocq一脸怀疑。
Javert再一次耸耸肩。
“战场上从不缺晋升机会。讲真的,我干掉的俄国人已经足够我把一个货真价实的司令棒收入囊中,而非某个象征性的假货。”
“过了这么长时间,法国黑话你倒没忘。”Vidocq打算转移话题了。
“我还能来上两句,的确。”Javert笑着,用两只手指抓着他那不太规整的脑袋。
他有可能带回了一些俄国虱子。Vidocq不太愉快地想,饥饿难耐咬人贼厉害的那种,还全身是毛。
他妈的。我该怎么处理他?
很长时间Vidocq都盯着墙,沉思着。
“跟你坦诚地说了吧,”他最后开口了,“我有点懵了。我知道我之前答应给你一个职位。但十五年前我见到你时,我俩差不多一样高。你从没在回信中和我提起过自分别后你都快长到一米九五了。”
“小孩长大。”Javert用不合时宜的理性回答道,“我不觉得这也要告诉你。”
Vidocq站起身,开始在屋子里踱步。可是屋子没有足够的空间,办公桌四周只有几步的活动范围。Javert的目光阴沉地跟随着他,像一台旧式钟表的钟摆。
“倘若只是普通的警方工作倒没有问题。”Vidocq解释道,“也许你可以考虑一下这种职业,我确信你擅长这个。我能预料,鉴于皇帝退位已经箭在弦上,如你这样先前被遣散的卫队旧部就可以弥补警队的空缺。他们也找不来更好的人选:所有要求只是服从和勇气,此外再无其他了。”
“不,不”看到Javert眯起眼睛,他继续说道:“我并非看不起军人。你知道的,我自己也是部队里的。作为一个历经Valmy,Jemappes,Krasnoi 和Beresina战役的老兵,让我们说开了吧:军队并不生产聪明人。它产生服从者和勇士。那些人做个警官或者侦查员倒绰绰有余。可是我的组织不需要这个。我们需要的是——”Vidocq扳着指头:“警觉,机巧,充满主见,还有首当其冲的——最最重要的一点——不惹人注目。”
他在屋子中央站定,别有深意地看向Javert。即使坐在地上,他仍然那么高大,他的长腿好像无处不在似的。
“这就是我们过去的计划出问题的地方。”Vidocq严肃地继续道,“要是想干好间谍这行,你需要混迹于人群之中。当你比同一地区的人都高出一个头时,人们会毫不费力地认出你,无论你怎样伪装自己……”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音。等一下,他想,稍等片刻。这为什么非得是件坏事呢?

Vidocq走回去重新坐了下来。
“你对巴黎的治安了解多少?”他问,向前合拢双手,像个全神贯注的老医生。
“一点都不。”Javert答道,“我第一次来巴黎。”
“但你至少知道警方是如何分配工作的吧?”
“像他们在别的地方也会做的那样。我猜。警卫负责巡逻,市政侦查员负责排查工作和执行命令,隶属法院的法警和执行官负责发布命令,当然还有你的小分队,负责抓小偷。”
Vidocq赞许地点点头。
“好,所以你还是了解不少的。可是你知道为啥窃贼们需要让我们来对付,而非那些市里来的警察吗?”
“不知道。”
Vidocq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摊开在桌面上,像是在模拟“那些漏网之鱼”的规模。
“试想以下情形。”Vidocq说,“假设在Chaillot的一个售货摊被抢了。摊主——往往是些老太婆——立马出卖了元凶,于是几个侦查员开始追捕。这名窃贼冲破人群,并向Montmartre的方向逃窜。如果你是侦查员中的一个,你会怎么做?”
“实行追捕。自然。”Javert答。
Vidocq笑着点点头,双手重新搭在一起。
“一个非常美好,合乎常理的决定。可是你得明白,作为一名侦查员,你不为允许离开辖区,除非得到警长的特别批准——一张蓝色便签纸,就算有他的签名也大不到哪儿去。如果是这样呢?”
“那么我不得不事先获得批准,避免这种事发生。”
“这样一来的确可爱得多,如果不是因为那quarter eyes——那警长自己也讨厌签署这个的话。假设一下,你就是那警长,当你手底下所有警官和侦查员全都跑到别人的辖区里逮那混蛋的时候,谁留下来监视你自个儿的辖区呢?他们四处闲逛期间万事皆有可能,而万一出事你就得负责。所以假设你未获批准。现在咋办?”
Javert殚精竭虑地抓着右耳后的头皮,然后才抵触地开了口: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去追捕他。一个窃贼难逃法网。警长事后想解我的职那就随他好了。”
Vidocq大笑着靠在椅背上,交叉起双手垫在脑袋后方。
“很好嘛。要是所有的警员都这样意志坚决地追捕逃犯,案子早就解决掉了。可是,你看,他们开始担心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工作。他们往往有妻子需要打扮,有孩子需要喂养,有贫困的父母需要宽慰,最后还有个人的虚荣心需要满足。如果窃贼逃之夭夭,他们不必为此背锅,因为没人期待他们真的去抓小偷,即使地方长官自己也不会这么想。因此,他们杵在他们被分派的地方,而窃贼继续无法无天。”
他靠着椅子,在脑后绞着双手,叹了口气。
“荒唐,不是吗?在巴黎,欧洲文明的中流砥柱,一个窃贼逃避法律制裁需要做的一切,只是翻过塞纳河上的一座桥。或者深匿于下水道的栅格后面。或者招辆马车沿着特定的方向跑上几条街甩开警察。这种治安系统怎么样,嗯?” 
“我猜你的手下不受辖区制约。”
好哇,你很聪明。Vidocq想。
“你说的不错。他们不受制约。”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问我在那种情况下会怎么做?我来这本来就没打算就职市警署。”
事实上,你有些太聪明了。Vidocq这样想,摊开手,沉思着咬住下嘴唇。
“如我所说,”他决定转移话题,“我们的组织是一座建立于微末无闻的地基上的大厦。我没法把你和其他人同等对待。因为你的身高无处可藏。不过……”
Vidocq的指尖在桌子上敲出一支小小的进行曲。
“不过,我仍然有办法把你弄进我的组织。”Vidocq继续说,“我会亲自去说服Henry先生——他是第二部门的主管,也就是市特殊调查分局——就说我无比迫切地需要一位和我的组织关系密切的职位固定的侦查员,用以协调组织和当局的诸多事宜。这事呢,实话说,千真万确。我的确需要这么个人。我不认为他会拒绝我,毕竟,我手中掌控着一支维和警力,我完全有资格要一个助手。”
他看着Javert那双圆而坚决的灰眼睛,想都没想就补充道:
“毕竟,一个船长要是没了大副,和一个男人没了妻子是一回事:他是不完整的。”
Javert轻哼一声。
“并非冒犯,先生。可是什么人愿意参加第二次约会?尤其是第一次已经是十五年前的时候?”
啊哈哈,Vidocq闷闷不乐地想。你真有意思啊你。
“我猜你在疑惑我为啥不扶植一个自己组织里的人上位。好吧,不是所有人都可以。”
“那么为什么是我?”
Vidocq目光如炬地看着Javert。
“因为,我的朋友。”Vidocq严肃地说,“你是能代表我真正进入警方的唯一人选。和我那些所谓“光明磊落”的同事们不同,你没有犯罪记录。”
Javert的眉毛抬起了一点儿。
“哦?”他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天真问,“真的吗?”
“你没有犯罪记录。”Vidocq别有深意地重复道。
Javert的嘴角痉挛地抬起来,然后落下去,再次痉挛起来。
“那……那它去哪儿了?”他拙劣地问。
Vidocq叹口气。
“很简单。真的,简单的很。你才是把事情想复杂的那个。它从未存在过。没有审讯,没有问罪,因而,没有记录。“没被逮住的不算小偷”。”
Javert笑了下。
“哈。你在吉普赛人中间生活过。”
“是。这也有一定关系。”Vidocq心烦意乱地说,手指又一次敲起桌面。“但是让我们先撇下不谈。至于那场所谓的“谋杀”,据我所知也就只有你还记得这事。没有家属拖着案子,孤儿院的院长和那些能指证你的小兄弟也悉数离世,而我已经采取举措确保了Renault不说出去。所以我说,放下它吧,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是一场意外——就这么发生了。别因为一场该死的校园打斗就觉得你没资格维护律令。我们没一个人是完美的。别为了一具无人认领,随处可见的尸身就在你文明人的良心上耿耿于怀。此外——”他用一种更为轻柔的嗓音继续说:“要是你只用对一具尸体负责,尚且对自己这么严厉,我怎么能雇用你呢?我有一沓这样的尸身,决斗,打架,所有你能想到的。”
Javert看样子没被说服。
“这事不对。”他摇摇头,“你说采取举措?Renault已经用他的死悬在我头顶二十年了,一点“举措”?”
突然之间,Javert的眼睛闪出迷狂的兴奋来。
“所以这就是他为什么突然同意我离职的原由。”他小声咕哝着,“我还在奇怪他怎么突然之间转变心意了。你怎么做到的?威胁?勒索?”
“是用了一点勒索。”Vidocq不情愿地说。
显然,Javert对于他和Renault因他而起的斗争一无所知。这也解释了Javert为什么不再回我的信件,Vidocq想。Renault一定是从中作了梗,而这之后又恰好有这位军方征兵人员从天而降,把他的新暗探打发去俄国而非如约前往巴黎……所以这就是Renault那封虚伪的道歉信里想要暗示的东西!Vidocq恍然大悟。哦,你这黑心肠的混蛋!“情势不在我控制范围内。”我的眼中钉!你这惶惶终日的东西,只是因为害怕你的小秘密就要重见天日,所以你把他卖给军队来确保你自身的安全!可这并不容易,不是吗,把你的亲骨血送去屠戮?这不容易,否则你也不会在先前的整整两天烂醉如泥。你这无可救药的,无可救药的混蛋。
“让我们别再说这个了。”他高声命令道,“你在巴黎,他在土伦,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非要弄明白,没错,我的确在保你离职的事情上遇到过不少麻烦,把它当做一种致意吧。我在财务方面的花费没那么多:你是一座可投资的金矿,我希望在你身上捞到一笔好报酬。不过告诉我:你愿意在作为我和当局的永久中间人的条件下加入警方吗?”
“当然。”Javert笑着说,“只要我不用靠检查沟渠和破灯笼为生。”
“我绝对可以保证。”
“那么我对此乐意。可是,我会适合他们吗?我是说,政治上?”
“别担心这个。你想太多了。他们的人事空缺如此严峻,以至于他们会毫无选择地接收任何人,只要他身体强健,这一点你没问题,也不会管头部有没有受过伤。我们甚至可以直接省略掉你的试用期,鉴于你此前做狱警的时间如此之长。”
微笑着,Javert放松地靠在墙上,仰着头。
“所以这样就好了?”他问。
“差不离。”Vidocq说,“还剩一个小细节。或者说,一个仪式。”
妙趣横生的一个。他纠正道,甚至感到有些愧疚。
“你看,我的组织的灵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得学会怎么和危险阶级打交道。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地道的土匪,那么所有的土匪都会对你敞开心扉。可这并非易事。有时候,我的人不得不陪着他们所谓的朋友“同舟共济”,包括缉捕和入狱,只是为了缓解他们的猜疑。我自己就在几个拘留所待过几乎两年,一天也没被宣判。好在你不适合这种技俩:所有蹲过土伦的人都可能一眼认出你来,即使如此,你也难免会碰上需要以一个同道者的身份接近盗贼或者其他人的情况。你担心这个吗?”
“不怎么。”Javert答道,“我大部分生命都是在群盗中间度过的。我深谙他们的门道。”
“这不是闹着玩。你知道的。你得能够遵从指示和一个贼推心置腹。你能做到吗?”
“只要这个命令师出有名。我能。只要真的需要。”
“非常好。”
Vidocq把手伸到他蓝色马甲的褶皱里,拽出一只漂亮的金表。
“偷走这玩意儿。”他说,一边把手表放在了他身前的桌子上。

Javert略微张开嘴。
Vidocq带着一种快要掩饰不住的趣味打量着他的新暗探。明知让一个狱卒通过一场为测试专业盗贼的机敏程度准备的实验毫不公平,可这毕竟是Surete的老传统了。说得好像有谁真的成功过一样:从某人的鼻子底下偷走一块表可和从他马甲口袋里偷大相径庭。可是观赏他们绞尽脑汁的模样仍然令人愉快至极。
沉默僵持了几秒钟。
“还好吗?”Vidocq重复道。
“什……什么?”终于Javert支支吾吾地问。
“来吧。”Vidocq说,“这儿有只表,偷走它。你说过你会执行命令的。”
Javert看看表,又看向他的准雇主。所有的戏谑都从他脸上褪去,这让他看上去像古代那些通过牺牲来获得它欢欣或庇佑的异教神的石像。他那大而灵活的嘴巴抿成执拗的细线,眼睛眯成黑色的针点,两道愠怒的皱褶从他眉间显现出来。
“我没说过这种话。”Javert用低沉多了的声音说,“我不是个贼。你问我可不可以假装成一个,我说可以。可你没说要我真的去干偷窃勾当。”
“如果你连活儿都干不成,你如何让他们相信你是他们中的一员?你就没想过他们会打算考验你一下?”Vidocq嘲讽地问。
Javert的脑袋像挨了耳光似的躲向一边,然后,如同从迷醉里清醒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呼出一声单调而漫长的呻吟。
“上帝啊,我真不相信,”他从墙角直立起来,不知为何却像一只眼镜蛇从弄蛇人的篮中缓缓出现似的。“我是这样一个傻瓜。”
“你什么意思?”Vidocq问道,看着他瘦削的新暗探延展出难以置信的全部身高。
“哦,我得承认,我差一点上了钩。”Javert恍若未闻地继续说道,“精彩的表演,精湛的演技。那条关于合理定位的言论尤其令人信服。”
他缓步走向办公桌,垂下眼睛看那只表。
“一个漂亮的饰物。”他冷漠地评价道,“是真金的,对吧?你从哪弄来的?”
“是一个朋友的赠礼。”
Javert咳出一声浅笑,然后又对着他的拳头咳嗽。“来嘛,来嘛,给我实话实说。你从谁那儿顺走了这东西?多半是条阔绰的比目鱼。”
Vidocq懊恼地皱起眉头。
“不是偷的。”他抗议道,“这是我自己的表,我戴着它有些年头了。上面有我名字的缩写呐。”他把表翻转过来,示意Javert看刻在表背面的,优雅而错综的三个字母。
Javert捻起表,放在手里轻轻转了转,然后小心地放回桌上。
“那又怎样?掏几法郎刻个名字,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这无法证明你是合法物主。”
他俯身办公桌上,贴着眉头去看个究竟。
“可我发现他们对于你的那些传言是真的,你聪明极了!”他低沉而欢快地喘着气,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手表上精美的珍珠母嵌饰。“所以这就是你怎么招募来那帮小贼的,嗯?应征者可不少?”Javert修长的手指把纤细的表链缠成了螺旋形。
“你误会了,我……”
突然间,Javert伸出右手,粗鲁地捂在Vidocq的嘴上。
“闭嘴,窃贼!”Javert全然冷漠地说道,“我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些愚蠢的借口。我非常确信你不会交代任何事。我只是跟你谈谈。”
你这傻瓜。Vidocq自责道,一边在Javert巨大的温热手掌里喘息着。你在期待什么?他是个狱警,看在上帝的份上,不是你那群廉价小贼。你希望他什么反应?“你好呀,小朋友,欢迎来到俱乐部,别害羞,露一手,捏捏这些小金属!”有病。
Javert放开手,回过去玩那表链。“所以,有多少人替你干活儿?”他心不在焉地问,“四个?六个?够你大发一笔横财的,我猜。巴黎不缺乌合之众,哪儿都是血统纯正的阔闲汉或者乡下佬。很聪明,非常非常聪明。我佩服已极。这还是我头一回听说政府会资助一个由小偷组成的工场。”
“现在听我说……”Vidocq恼怒地开口反对,却又一次被打断了。刹时间,Javert狠狠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下座位,好像他没有任何重量(这远非事实),把他拉得那么近以至于他们的鼻子几乎碰到一起。Javert的淡黄色眼球从眼眶里突显出来,仿佛同时旋视着四面八方,他看起来残忍又可怖,以至于Vidocq觉得自己后颈上寒毛倒竖。
“不,你听我说,你这肮脏混账!”Javert咆哮着,烟草气味的口沫横飞向Vidocq,“我不知道你那个组织是怎么蒙混过关的,不过我现在就要去耶路撒冷街单独面见长官,直截了当地让他知道你真实的目的。你和你的宠物小贼都完蛋了,给我听清楚!我会废寝忘食直到这窝毒蛇被踩干灭净,而你自己会被送回牢里蹲着,没机会进土伦这种白痴谋划几个月都能越狱成功的疗养胜地了,滚去罗什福尔吧,把你捞来的这身油水全榨干净!”
话音刚落,Javert把这位吓呆了的侦探扔回椅子,迈开两大步穿过屋子径直而出,狠狠关上门,他用的力那样大,以至于几块泥条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不知所措,Vidocq坐了下来,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很好,又出现新情况了,他想。这次和当局的黏合就太过亲密了。
Vidocq气冲冲地放松领结,解开衣领。当他考虑着是带着坏消息去长官办公室报到还是乖乖等待日常会面的时候,他的目光扫到了桌面上。
那只表不见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Vidocq只是盯着光秃秃的桌面。在屋子木制骨架的某处,一块得了老风湿的厚木板发出怜悯的嘎吱声。阁楼上的一只窗框终于厌倦了来来回回的随风摇晃,迟钝地咔嚓一声从松垮的合页上跌落下来。二楼的青铜钟喑哑地敲着三点四十五。
Vidocq缓慢地从桌前站起身,推回椅子,摆正墨水瓶里的翎笔,从地上捡起一片散落的吸水纸放回盒子,从椅背后拿起他那件突然变得很轻的大衣……像箭一般冲出了门。
Javert坐在门廊的最上面一级台阶上,背靠着柱子,脸斜向太阳光。即使闭着眼睛,他看上去还是那么该死的得意。
“交出来。”Vidocq闷闷地说。
仍然在爱抚般的暖意里幸福地眯着眼睛,Javert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金链,把手表扔进Vidocq等候多时的手心里。
“还有你从我大衣口袋里拿走的钱包,也交出来。”
Javert在压抑笑容的自我斗争中败下阵来, 他的嘴角开始肆无忌惮地咧向耳根,一只带铁扣子的小皮包从他肩膀上方飞出来。Vidocq接住皮包,检查了下两个拿破仑仍然在里头,然后把它放了回去。
“我猜你也想拿回你的文件。”Javert以一种傲慢的施舍者的调子慢条斯理地说。
Vidocq的血液凉掉了。他不可能……
“文件?”他随意地问,“什么文件?”
“又小又皱的那个。”Javert用充斥着戏剧意味的普罗旺斯口音生动描绘着。他在鼻子底下粗声大气地呼吸着,像一条吃饱的蟒蛇那样舒展着腰身。“看样子超级重要哦,上面的印章和签名可是纵横捭阖呢。”
“那些在我马甲里。”Vidocq难以置信地说,“我马甲的最里面一个口袋,你怎么……不,得了,别回答我,把它还给我就行。”
Javert站起身,一跃到门廊最底下,和仍然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的Vidocq齐目而视,郑重地从他的夹克衫里掏出一叠薄片。
“我希望你能比对付真的窃贼更加警惕。”他不带口音,语调严肃地说。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过任何胆大包天的窃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打我的主意。”Vidocq从紧咬的牙缝间说道。
Javert摇摇头,弹着舌头。
“暴脾气,暴脾气,暴脾气。”他说着,一边坐回了阶梯最上头,从裤袋里捞出一只苹果。“给你留着脖子上戴着的那个十字弓呢,还不谢我。我本来也该拿走的。”在裤子上擦干净苹果后,他风卷残云地两大口吃掉了。
“我不是个带十字弓的娘们儿。”Vidocq酸溜溜地说,“这是个纪念品,不是个十字架。而且要是你敢碰一下你就死定了。”
Javert偏回脑袋,扬起一只尖利的黑色眉毛。
“所以你现在生我的气了?”他透过塞得满满的嘴巴问。“为啥?你最先想要我变成小偷,后来又不想我变成小偷。真搞不清你。你做个决定吧。”他把苹果核扔进灌木丛。
作为答复,Vidocq戴上帽子,向街上斜斜脑袋。
“来吧。”Vidocq说,“你自个儿清楚得很呢。我们和第二部门主管在四点钟有个约会。”
Javert像是在咯咯笑。
“‘坏天使’他本人吗?”他掸掸裤子后面的灰尘,“我提前颤抖一下。”
Vidocq停下了脚步。
“你他妈……你在巴黎待过多长时间?”
Javert的眼睛旋上微光浩荡的天空,沉思着。
“从昨天晚上六点开始,虽然我大部分时间在睡觉。”
“你从哪儿听说坏天使的事的?我猜Henry先生他还不至于享誉俄国呐。”
“打探到的呗。”Javert推诿道,“我可能还在待业阶段,可我的耳朵还是工作的。”
Vidocq摇摇头,他们看向花园小径。
“所以究竟为什么叫他这个?”Javert问。
“要是我们不走快点儿,你绝对能找到答案。”Vidocq说着打开生锈的铁门,“他在什么时候都难以接近。可要是你迟到了,他会变成一个当真难惹的主儿。”
“不过我们会准时的。”Vidocq自信地说,从外面重新闩上了铁门,“在见他之前,我们得先把你安顿下来。你住在哪儿?”
“我住在协和广场旁边的客栈里。在我来的时候也没想着要打听一下。”
“今天就退掉。”Vidocq指示道,“今晚我带你看几处寓所,那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Nom d'un chien: 法语,看在老天的份上
**Je t'avertis或J'avertis: 法语,我警告你

我弥留之际

(话痨让的独白。)

我不再年轻了。沉重的年月压垮了我的背脊,将无知无觉的忍耐变成一种有意识的妥协。当然了,摧毁我的并不只有时间,事实上这其中发生了一系列的事,太多了,它们像是被事先安排好的抛物线,每一个落点都无可挑剔地精确。我叫它命运。
说起来其实有些可笑,您瞧……我把一系列毫无关联的事都经历了,苦役,逃亡,一镇之长,革命,以及我将要经历的——一个风烛老人悲剧性的死亡。就好像……我是那缝纫工手里攥着的一枚钢针,把一切毫无关联的事实穿在一起。
可是我厌倦了,您知道吗,我厌倦作为某一个宏图的见证者活着,好像我生命的目的就是为了证实我身处的这一整个荒唐世界的存在。如果我还能握起笔,我将原原本本的讲述,然而现在,让我简短地告诉您吧。
我在那个红色的日子(当然,我指的是革命)扮演了一个完美局外人的角色,那时太阳刚刚好落在屋顶,年轻的孩子们在我的眼睛底下死去。那种场面,说不心生怜悯是假的,然而那是我内心何止是怜悯啊,我感到了崇敬,甚至是冲动,想要奔出街垒和他们一起融化在太阳里。可是我很快清醒了,中年人的头脑总是过于理智,我想到珂赛特,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一个父亲。我感受到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永远不被允许完全进入某种角色中去,这就是我的假释,在我生命的冗长岁月里,我只能见证,却不能够真正改变任何事情,我是一只眼睛,流泪的,悲伤的眼睛,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是。
我试图让我的侄子活着,他饿死了,而我进了监狱。我试图逃离监狱,却一次次在被抓了回来。后来,我试图让芳汀活着,那个可怜的母亲。我试图让蒙特勒伊镇富裕起来,我差一点就做到了。再后来,我试图让珂赛特留在我的身边,可是我从她情窦初开的天使般的脸上看到了命运与我对视,我知道我必须服从。
可是那一天我第一次试图改变。我做出了一个令我陶醉的决定——我放走了沙威,我割断他背后的绳索,把他从命中注定的死亡面前拉了回来,我对他说,你自由了。那时我言语里的狂喜和高傲甚至激怒了他,是的,我几乎忘乎所以了,瞧我做了什么!我改变了那人的命运,兴许让他的人生多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就在我的一念之间!我想我也自由了,我不再是某个不知名姓的剧作家的眼睛,我从这个无尽无终的假释里逃了出来,我意识到我掌控的不只是他的命运,还有我的。当我精疲力竭地回到寓所时,我感到了久违的快乐,就好像生命的潮水在我体内奔流。那时是深夜,我打开窗子,夏夜的风温和地扑在我的脸上。那是一个少有的,平静安宁的夏夜,和我在报上看到讣告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我得知他死了。自杀。原来就在我放走他的当天夜里,他跳进了汹涌的塞纳河。
我盯着报纸看了很长很长时间,一直到因眼睛干涩而流泪。他疯了,我说。我终于选择相信是命运戏弄了我,我所做的一些都不过像毫无意义的河水在流逝。该泯灭的泯灭,还消弭的消弭,注定走远的永不再来,命不该绝的还得苟活着。我终于没能改变任何事。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发觉自己老了,并不是从外表,从气力,从精神,而是从身体内部开始老去,像一个枯萎的果实,一棵空心的树。
我想我彻底输了。
我开始厌倦活着。我搬出了寓所,和守门人住在破旧的木屋。我不再每天生火,壁炉里不再有新添的木材。我辞退了杜桑,远远地离开了珂赛特和她的生活。我走在街上,像一个穷困潦倒的人,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孩子跟在我后头跑,他们吵闹着,顽皮地逗弄一个老人,我视而不见。
不过,多好笑啊……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了我都忽略了什么。我看见一对恩爱的夫妻。我的女儿,和那个我从街垒救出的孩子。他活了下来,因为我。当我弥留之际,意识模糊,我能感受到我老迈的双手抚在他们可爱的头顶上。这种感觉熟悉而陌生,我最后一次看见了命运,这次应该是平局。

一截断臂猛然从城墙上掉下来,苍白的手指上还挂着一枚金色的戒指。
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一段时间,尽管大部分守军已经坚信自己看不到新一天的日出了,这种纯然的绝望和肾上腺素累积的快乐迫使他们像圣徒那样冲向自己的死亡,拼杀的间隙他们祈祷。他们同时也发泄,越来越多的穆斯林俘虏被从城墙上扔了下去。
君士坦丁头顶着拜占庭浩瀚的星夜,背对着喊声震天的悲壮的人流。
“您执意要走吗,我高贵的朋友?”
对面的人点点头。
“是啊”,君士坦丁近乎急切地回答了他,他感到窒息,像有人用手掐着他的颈子似的。“我想您也是要走了。”
他把双手挡在面前,像一个得救的人那样贪婪地喘息着,他的脸上徐徐浮现出某种难以言明的,梦中的神色。火光把他线条分明的脸映得像一个苦恋中的青年人。
“您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而您却要走了。”
他面前这个意大利人已经很不年轻了,刀刻一般的皱纹在他线条模糊的脸上像丘壑一样深沉。他的身前缠着纱布,汗水模糊了他满脸的泥灰与血污。
君士坦丁就这样半梦半醒地,兴奋而迷茫地注视着他。
“那么”他终于说,这句话几乎是从他从未平复的剧烈喘息之间挤出来的,“拜占庭帝国感谢您,朱斯蒂尼亚尼。”
接下来的事变得顺理成章,即使是在孤注一掷的死亡面前最勇敢的战士也会在骤然出现的生机面前动摇。热那亚人走了,他们像洪流那样蜂拥出城,跟随他们的将军驶出囤积死亡的石门。君士坦丁在城墙上走来走去,血水从一个个方正突兀的箭垛一直淌到他的脚跟前。沉重的炮弹轰击着年迈的城墙,每一次轰击,都使他脚下的砖石发出苍老的悲吟。君士坦丁被衣着华美的卫兵围在中央,他身后金黄的旗帜飘扬在血流成河的城墙之上,这让他看起来像是古代那些杀伐决断的祖先。可事实是他在发抖。在这之前,他只从年代久远的古书上才看到过如此浩大的战争,那个时候拜占庭还是一个无比强盛的帝国,庄严宏伟的大理石廊柱一直通往西方,贝利萨留的剑锋指向失落已久的罗马,所经之处异族占领者望风而逃。
在这片非人间的嘶吼声里有怪异的声音,那是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钟声顺着海风毫无顾忌地吹上几十米高的城墙。
“听见教堂的钟声了吗?”君士坦丁喊道,“那是你们的家人在为你们祈祷。我光荣的战士们,为了你们的父母,子女和妻子不落入异教徒之手,请为君士坦丁堡,为我们的信仰而战!”炮火在城墙上炸开了缺口,脚下的砖石轰隆作响。君士坦丁努力维持着威严静穆的姿势,手中的权杖却几近滑落到地上。
“今日即是光荣之日。”
城墙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剧烈地咳喘,在大地的震颤中,他的声音渺不可闻。突然之间,巨大的喊声从地面向上沸腾起来,汹涌而至的穆斯林的长矛刺穿了拜占庭军士盾牌上鲜红的十字架,帝国的双头雄鹰被从城墙的最高处扯落下来,猝不及防的浸入血泊之中。
这个毁灭性的打击终于压垮了无助的守军,人们彼此践踏着从同伴的尸体上跨过去,他们的喉咙里发出沙哑地,绝望的嘶喊。太迟了,太迟了……君士坦丁僵在原地,任凭密集的炮火和碎石块在他身旁溅落。一切都崩溃了,惊惶的人群,狂热的奥斯曼人,即将崩塌的城墙,崩塌,他明白了。他开始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他的侍卫们执着刀剑,硬生生为他挤出一条路来。他的神色空白一片,仿佛是那些救济院里随处可见的痴傻的病患。
远处,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微微泛着紫光。几天前,君士坦丁曾在这里向着他的人民做了最后的演讲,那个时候人们仍然笃信着拜占庭永不覆亡的神话,身着长袍的修士搬出了各式各样珍贵无比的圣物,男女市民们手捧鲜花组成虔诚的队列,他们吟唱着赞美诗和颂歌,在空灵神秘,富丽华奢的大教堂内行走,就在他们头顶宏伟的圣殿上,庄严地绘着圣人漠然悲悯的巨像。
君士坦丁茫然地走着,他像是一个失明的人,对自己周遭的一切一无所知。潮水般的喊声淹没了他的感官,淹没了他的知觉和意识。恍然间他仿佛已成了这声音的一部分,混混沌沌地浮在半空中,像亡魂那样轻盈。在这种迷醉的状态里,他感觉天地空荡荡地,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行走,有一瞬间,一种莫名的冲动炙烤着他的胸腔,这种冲动使他血流加快,脸颊潮红,他变得像多年前那个孤独的少年一样狂热而敏感。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冰冷的石室,拜占庭漫长的生命从他眼前陈旧的书页上挣脱出来,一点点逼迫着他,催促着他,包裹着他,引领着他。冷风扑面,奇特的疯狂在他血管里奔流。
他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何处,直到看见自己忠诚的卫士拦阻在他身前。可是他都干了什么呀,他没功夫想了,狂热的毒液从他的心脏开始蔓延,他伸出手推开了卫士,手指有意识地握了握卫士的肩膀。
“我们要分别了。”他说。
有人看见这个末代君王抛下了自己的权杖冲进了乱军之中,这是人们最后一次看见他,再往后是残酷的屠城,手无寸铁的市民尖叫着四散奔逃,那是公元1453年5月29日的黎明,君士坦丁堡陷落的时候,鲜红的太阳刚好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糊梗,可能以后会写

诗人是第一个发现上帝(雨果)存在的人,后来他发现那个怀疑派,酒鬼格朗泰尔对于这个世界持有和他相同的观点,他们交谈,喝酒,更多的时候诗人只是听他讲着漫无边际的醉话。
后来他们尝试了严密的逻辑证明,最终说服了故事里的所有人,使他们相信这个世界之外有一个孤独的写书人操控着一切事物的走向和终结。“这就要看咱们的故事是悲剧还是喜剧了。”马吕斯说。古费拉克笑话他想念梦中情人想得发了疯。“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喜剧啊”
“可是革命必须要进行下去。”公白飞意味凝重地看了一眼身旁不说话的安灼拉,“这个宇宙的产生本来就是从无到有的过程,不论它最初的起因听起来多么荒诞。这就是我们真实存在的世界。”安灼拉点了点头,“为了那些挣扎着的生命,为了我们脚下的法兰西。它们活生生地在我们眼前出现,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格朗泰尔喝得很多,可他望向马吕斯的眼睛几乎是疼惜的。“我们会死去,就像飞蛾扑到火里,燃烧的十字架把贞德烧成灰。这是注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不管有没有"上帝"都一样。可是你得活着。”
马吕斯睁着一双空白的眼睛。
“你必须活下来。”他的话带着的酒气,“活下来,结婚,成家,一直到老得走不动在公园里看小鸟——或者看其他什么东西,我管不着。你要存在于我们近乎毫无意义地死掉,我们的故事结束之后——当上帝放下他的笔,合上他的笔记本。”
“你要反抗的是整个荒诞的存在,附着于我们的生命之上的不可抗力——战胜它,战胜那个"上帝"。马吕斯,请答应我,为了别让我们的流血成为又一个谎话,你需要证明我们的牺牲不是虚无的。你将成为我们的英雄,你活着,我们就赢了。”

发点很久以前的东西,假装自己会写现代诗】

明天,砖石斑驳了热血
刀痕,断裂的枪管
殉道者的共和国在无人的夜晚庄严地重现
升起和消失
悲哀不发一言,静止旁观
破晓,鸦鸟伸展翅羽
梦游的城市在钟声里陷入安眠
饥饿者和垂死者,泥淖里下跪和恸哭
祈祷声通往上帝的花甸:
请不要让他们坠落
慈悲的主啊,请拯救你温良的臣民
要真正的弥赛亚,不是教堂里的朽骨
让他们嶙峋的手臂伸向他的白袍
分食血肉,撕扯圣衣